從《大留學潮》窺中國知識分子

時間:2017-2-27 9:33:56原創:全球最大的博彩公司_全球正规博彩公司排名_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

明末清初的大儒顧炎武曾對友人論及為學著述之道,「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採銅于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這段話的大意是,有的人寫書多作「二傳手」,摘抄他人舊說,而正確的做法應是「採銅于山」,從一手資料出發,成一家之言。張倩儀所著《大留學潮:記動盪時代的逐夢青春》,可謂一部採銅于山的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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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寫此書,作者張倩儀搜羅了三百馀位二十世紀上半葉留學親歷者的回憶錄,從中爬梳近代留學史的大量生動細節,按留學大潮起落之邏輯,從留學生求學、打拼的不同側面娓娓道來,「立體式」地再現了二十世紀上半葉那一股「三千年未有」的留學大潮。

出發與歸來

今人治學,多倡「問題意識」。然而,真正的問題意識必然是「土生土長」,也即內生于論題本身之中的,一項研究或一本論著,只有探究符合論題自身邏輯的「問題」,才有真價值。那些單純從理論演繹出來的「問題」,則難免陷入凌空虛蹈、人云亦云的境地。《大留學潮》是一部構筑在大量生動細節之上的史著,別開生面、文辭通達、曉暢好讀,且不乏細膩的故事,但這并不妨礙其學術邏輯的清晰,與關注問題的質樸。在我看來,也正是這一點,使它比一般的歷史作品更耐讀。

書海漫遊

一九一八年赴美留學的清華學生在上海登船 書中圖片(選自《清風華影》,清華大學出版社)

本書第一章「出國的雄心與現實」探討的是為何留學的問題,接下來,「錢從何處來」「初出國門」「大潮第一波:‘留學東洋’」「大潮第二波:‘新大陸新風氣’」「大潮第三波:‘歐陸的特殊浪潮’」「學習」「生活」「歸去來兮乎」等幾章,分別回答了留學經費、路徑、去向、生活、學習以及學成歸國等諸問題。顯然,這些問題是當我們把目光關注到留學大潮時自然會想到的,而不是從某種教育學或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傳播理論中生發出來的。而作者對這些問題的看法,也恪守了一分材料說一分話,材料之外「一點也不越過去說」(傅斯年語)的治史態度。《呂氏春秋》有云,「天下無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眾白也」。史學研究的道理其實也一樣,沒有哪個留學生的回憶系統地回答過今人關心的留學史上的問題,但《大留學潮》以三百多種回憶史料完成了集腋成裘的工作,把一幅基本完整的近代留學史拼呈讀者。

比如,關于為何留學的問題,《大留學潮》將其歸結為幾種「夢」:一是鍍金夢,只有出洋鍍過金的人才能當「洋進士」,趙無極的回憶錄中說,不出國鍍金,無法當大學教授,只能當講師。楊絳回憶二十世紀三十年代,「那時候的社會風尚,把留學看得很重,好比‘寶塔結頂’,不出國留學就是功虧一簣。……我親眼看到,一位同學聽到別人出國而自己則無份時,一時渾身發抖,眼直口呆,滿面流汗。」二是救國夢,吳文藻就是「帶著學西方和教育救國的理想,赴美留學」。郝更生的回憶說,五四之后「留學生所想的,幾乎一致的是如何學些對于國家民族有用有益,對于解救國家民族有效有速效,最好能立竿見影、根本解決之效的學問,然后早日回國,將所學能貢獻于祖國。」而救國的理想,又可細分為科學救國、實業救國、教育救國、經濟救國以及后來成為一股最有力浪潮的革命救國,本書對此都有揭示,使讀者對那一段歷史的認識更加有血有肉。

再如留學生的歸國及其面臨的困境。魏壽昆的回憶錄中說,「學者和技術人員,終是兩種人才。在歐美大學只能去求學,技術上的知識得到很有限。不過這在歐美學生,沒有妨礙;茍愿投身工業,則畢業后可入工廠,在極短期內便能得到工廠內應有的學識和經驗。而在中國則不然,留學生回國后,非但無工廠可入而得重事深造,還要努力去創工廠,這點可見我國留學生處境的困難。」本書作者感嘆道:「傳統的進士大都是文人學者,被譏笑為百無一用的書生,誰能料到抱著實用救國目的的洋進士,竟然也主要是在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教育界發揮所長呢?」讀書至此,筆者也不禁嘆息,此種困境似乎至今尚存,這或許也是讀《大留學潮》可以得到的鏡鑒之一吧。

代際與國別

《大留學潮》涉及的三百多部回憶錄的傳主具有廣泛代表性,其所學專業、留學性質等各不相同,但最重要的,還是代際和留學國度的差異。從時間跨度看,《大留學潮》所取材的回憶錄傳主包括近代最早的留學生之一容閎,出生于一八二八年,一八四七至一八五四年留學美國耶魯大學,也包括一個世紀之后出生、踏上留學之路的許靖華,出生于一九二九年,一九四八至一九五三年留學美國俄亥俄州立大學/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從留學國度看,則涵括了日本、美國、俄國以及法國、德國、意大利等東西洋強國。而我們知道,在近代留學史和政治史的語境中,代際也好,國別也罷,往往是與政治傾向和派系聯繫在一起的。一部近代中國史,在某種意義上恰是一部不同國度的留學生之間的代際博弈史。如作者在書中所言,后浪推前浪成為一種時代的常態。「不細辨歷史的人,會認為留學生的對立面就是那些抱殘守缺的舊派人物。他們忽略了一個現實,即半個世紀的留學潮已經教育過好幾代新人了。舊一代留學生回來,未及改變中國,新一代留學生又已受新思想而回國……中國出現一代革一代之命的局面,哪怕取過西經回國的留學生,也會被下一代視為保守而揚棄。」十九世紀末敢于抗婚、二十世紀兩度留學的新女性楊蔭榆,就在「五四」之后,成了年輕人眼中的「保守派」,徐志摩說:「中國人見了沒有一個不說他是國粹保存家。」

不同的國度所塑造的留學生群體的思想之別、「主義」之爭,更是早在當年就已經受到關注。一九二○年末,就有人認為,留美學生造成資本主義,留學勤工儉學生造成勞動主義,而留德學生有自然與法國留學界連絡之勢,將來這兩種主義在中國必有短兵相接之一日,造成社會的革命。實際上,二十世紀的世界,已經發展出一個思想與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全球流動的網絡,即便同在一國留學的群體,也可能被不同的思潮捕獲。后來的新中國元帥聶榮臻在回憶錄中就說,一千多名留法勤工儉學生的社會思潮基本上可以分為五大派:共產黨、國家主義派、無政府主義派、社會民主黨、國民黨右派。學生們不屬這一派,就屬那一派,幾乎沒有一個「白丁」。而據其他史料記載,不同派別的留學生在海外除了論戰不休外,還不惜老拳相向。隨著留學生返回國內,此種海外恩仇也延續下來,對二十世紀前半葉中國的政治格局發生了重要影響。比如,主張國家主義派的法國留學生曾琦、李璜為抗衡共產主義思想,一九二三年底成立中國青年黨,并于一九二四年將其總部搬回中國,而在此后幾十年的政治風云中,他們一直「堅定地」站在中共的對立面……

平視與內窺

毋庸置疑,在近代中國這個趨新的社會里,留學生是一個閃著金光的群體,這三個字是「洋氣」「新知」的代名詞,有時還是優勢地位和身份的象徵,比如地處內陸的甘肅曾將到外省求學者一律稱為「留學生」便是一例。近代留學史的論著并不能算少,但重點都在宏觀概述或偏重于教育史、政治史或社會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史視角,對留學生作為普通青年的日常生活,系統的研究并不算多,有的作品則因文學性過強而淪為捕風捉影的奇聞軼事。《大留學潮》則以平視的態度,探討了留學群體的日常世界,給人耳目一新之感。

比如,中國留學生在海外以中國為研究題目取得學位,這在當時就引起過爭議。魯迅諷刺說,有的中國留學生在國外用老子和莊子謀得了博士頭銜,令洋人大吃一驚;然而回國后講的卻是康德、黑格爾。季羨林以此為鑒,決意不步其后塵。《大留學潮》佔據廣博的材料,作了理性平和的分析。作者認為:「一竹竿打到所有寫中國題材論文的人是混學位,也未必無冤情。除了胡適,后來做了大學者、一生勤于研究的留學生,如老一輩的吳文藻、李濟,晚一輩的吳于廑,以至吳文藻的學生費孝通、林耀華倒也都是以中國題材做的論文題目。」又說,「再從當年中國留學的現實情況來看,不少留學生出國時既然滿懷救國激情,那么研究什么對中國有利,恰是他們學習的動力。」比如,法學家王鐵崖就表示對條約問題有興趣,劍橋大學講座教授感到奇怪,問他原因。他說:「道理很清楚,中國受帝國主義壓迫,全球正规博彩公司排名法在中國并無實際效力,在中國對外關系中,重要全球正规博彩公司排名法問題是廢除不平等條約及所引起的種種問題。」

同時,該書還採取從內向外看的視角,以留學生的眼光看待外部世界,集中展示了留學群體作為「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楔子」的意義。留學生身跨兩種乃至多種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首先是插入留學國度的一個楔子,初到異國的他們與那里的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民俗格格不入,等到留學日久,漸染洋俗,回到國內時,卻又與國內的環境不太融洽,成了另一種「楔入者」。比如,陳鶴琴回國后,坐船從上海到天津,發現高級艙內也有老鼠,同艙之人也不講公共衛生,「初回國的我看了實在不習慣!」而比日常生活的觀感更深刻的是留學生心中老懸著兩把尺子,如蔣夢麟所說,在美國時,他喜歡用中國的尺度來衡量美國,回國以后,則顛倒過來。書中揭示,對于大多數留學生來說,平衡這種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落差的,保持人格完整統一的,則是拳拳愛國之心,這也是讀《大留學潮》最令人感動的地方。侯外廬在《韌的追求》中說,妻子臨產,沒錢進私人醫院,只得送公立醫院,而法國公立醫院出生的孩子必須入法國籍,這樣兒子就成了法國國民。一九三○年回國時,法國政府不給他的兒子發離境證書,經法國共產黨朋友幫忙,才把兒子帶回國。對比今日很多國人爭入外國籍,怎不令人唏噓感嘆。本書作者訪問何炳棣時,何先生也表示自己無法忘卻父母之邦,而對比自己成長所得,又感到對中國老百姓有一種罪惡感。

我想,不去父母之邦,動盪不移其志,這就是近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氣節與情懷,縱然遍染歐風美雨,也不會更改分毫,這也是近代中國歷經劫難卻終于浴火重生的最深層力量所在。從這個意義上說,一部《大留學潮》又何嘗不是一段中國近代知識分子的心靈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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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留學潮》

  • 張倩儀

簡介

  • 明末清初的大儒顧炎武曾對友人論及為學著述之道,“嘗謂今人纂輯之書,正如今人之鑄錢。古人採銅于山,今人則買舊錢,名之曰廢銅,以充鑄而已。”這段話的大意是,有的人寫書多作“二傳手”,摘抄他人舊説,而正確的做法應是“採銅于山”,從一手資料出發,成一家之言。張倩儀所著《大留學潮:記動盪時代的逐夢青春》,可謂一部採銅于山的力作。
  • 出版時間:2016年9月
  • 出 版 社:北京聯合出版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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