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看兩不厭:也談《白先勇細說紅樓夢》

時間:2017-8-28 10:32:23原創:全球最大的博彩公司_全球正规博彩公司排名_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

尼三

《紅樓夢》是一本很奇怪的書,哪怕不做專業研究,只是認真地閱讀一遍,也無法避免兩個問題,一是版本,一是讀法。而這種情況是讀其他書時很少遇到的,也可以說這是讀紅的兩個「硬核」。或許因為如此,讀「紅樓夢」成了一門專門的學問,紅學,有紅學就有紅學家,然而有些紅學家對《紅樓夢》的解讀或導讀,或過於艱澀或牽強附會,從「紅學」變為「曹學」甚或「秦學」(秦指秦可卿),也有人把文學讀成了史學,陷入有「紅學」無「紅樓」的困境。今年上半年,簡體中文版《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問世,厚厚兩大本,一千餘頁,讀來十分過癮,可謂讀紅歧路上的「解毒劑」,把《紅樓夢》的閱讀帶回到了正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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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體中文版《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台灣時報出版,二○一六年七月)

如前所述,挑選版本是讀紅的前提。大凡有成就的紅學寫作者,都要過版本這一關。一般認為,《紅樓夢》的版本可分兩大系統,一是脂本,即帶有脂硯齋、疇笏叟等人評語的抄本,止於前八十回;二是程本,即程偉元、高鶚整理的一百二十回本,這一分野構成考辨之基礎。比如,劉世德在此基礎上又分出更加細緻的多個類型;劉心武把程高本以外稱為「古本」,專門寫了《揭密古本紅樓夢》。有不少紅學的書是專做版本考證的,《細說紅樓夢》不在此列,但版本考辨在書中依然是主題之一。白先勇以兩種版本為據作了分析,一是台北里仁書局出版,馮其庸等人校註的版本,這個本子以庚辰本為底本,庚辰本共七十八回,是諸脂本中比較完整的一個,一般認為最接近曹雪芹原作;另一個是台灣桂冠圖書出版公司的版本,這個本子以程乙本為底本校註而成。

版本與續書:白先勇如何敲開硬核

通讀全書,可以發現,白先勇的版本比較極為細緻,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是單純從考證的角度進行比較的,而是在小說藝術、美學的視角下進行論證,也可以說,採取了一種以紅解紅的「內部考證」法。比如,白先勇提出,人物塑造是《紅樓夢》藝術成就最大的地方,即便秦鐘這樣的次要角色,也個性鮮明。在庚辰本中,秦鐘臨終竟然對寶玉說:「以前你我見識自以為高過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誤了。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為是。」而且,還記掛父親留下的三四千兩銀子,這些在程乙本中都是沒有的。白先勇認為,那幾句勵志的話完全不符合秦鐘的口脗,破壞了人物的統一性;臨終掛念銀子,更不符合秦鐘的性格。秦鐘彌留之際,夢到閻王派小鬼來把他拉走,寶玉趕到了,叫了他一聲,庚辰本寫是「鯨兄」,程乙本是「鯨哥」,白先勇注意到這個細微的差別,認為「鯨哥」更能體現出寶玉和秦鐘特殊的感情。應該說,這些見解是細膩而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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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紅樓夢》眾多男性角色中,寶玉(左)與蔣玉菡(右)的 「俗緣」 最深 書中圖片

與版本密切相關的是續書。眾所周知,《紅樓夢》以半本書而成經典。後四十回到底是原作、原作整理還是續作,已形成一個漸變色的觀點帶。佔據其中一端的,不但認為高鶚重寫了後四十回,而且對前八十回也有改動,俞平伯在《紅樓夢辨》中曾持此看法。處於中間位置的認為,高鶚的後四十回是利用殘稿所作的修補,舒蕪就說過類似意思。再緩和一些,接近另一端,則認為一百二十回是一個整體,至少應當看作一個整體來欣賞。各家論證方式也多種多樣。周策縱研究過電腦對紅樓夢用語的分析,發現前八十回和後四十回用語風格很接近,由此他基本認可殘稿加工補訂說。白先勇的看法與此近似,針對後四十回筆力不佳的質疑,他提出了一種解釋,即前大半部寫賈府之盛,文字當然應該華麗,後四十回寫賈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較蕭疏,「這是應情節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況且,後四十回中還有寶玉出家、黛玉之死這樣極見功力、精彩異常的篇章。

白先勇還特別提示讀者,要注意從第八十回往後的那幾回,這是作者「收線」的地方,前面幾十回的情節鋪得很複雜,「前面的興寫夠了,繁華榮景寫夠了,這時候要寫衰了,把前面那麼大的網線一根一根收緊,這是很不容易的,要想得很清楚,不能鬆,不能亂。後四十回很快嘩啦啦如大廈傾,但每個關節都要接得非常有秩序,有它暗中的紋理。」因此,如果這四十回不是曹雪芹寫的,這麼大的難度實在難以想像。有的書評認為,後四十回的人物黯淡無光、缺乏趣味,不可能是曹雪芹的原作,白先勇持這樣的觀點令人嘆息。我倒認為,白氏從全書節奏感立論,不失為值得重視的一家之說。

說法和讀法:評點體的回歸

我國傳統的文學評論為「評點體」。一般認為,「評點」始於唐,興於宋,成於明。金聖嘆評《水滸傳》、李卓吾評《西遊記》、張竹坡評《金瓶梅》,包括脂硯齋評《紅樓夢》均為「評點體」之代表。評點體除了簡短犀利、睿智幽默之外,另一重要特徵是緊貼文本展開,其文字既是對原作的評說又與原作融為一體。對讀者而言,讀書時評論家如在身側,目示手點,娓娓道來,別是一番體驗。晚清以來,受西方傳入的哲學、美學和文學思想等的影響,新派批評家們崛起,「論文體」逐步取代「評點體」成為文學評論的主流樣式,王國維的《紅樓夢評論》就是個中代表。從那時起,汗牛充棟的《紅樓夢》評論大多採取了專題文章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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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寶釵(左圖)與賈探春(右圖倚樹者)書中圖片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則讓人看到了一種復歸。全書以《紅樓夢》章回為序,一句一章地帶着讀者讀下去,一句一章地作出評點和解說。與一般論文或紅學講稿不同,白先勇的講述順着《紅樓夢》的邏輯展開。在這部解說《紅樓夢》的書中,《紅樓夢》是被解說的文本,也是書的主體,而不是供解說者使用的碎片材料。這不是說書中沒有理論性的文學分析,相反,思想性的理論分析蘊藏其中。比如,白先勇在三言兩語間把《紅樓夢》與《西廂記》、《牡丹亭》、《金瓶梅》作了聯繫與比較。他說:「《金瓶梅》寫現實,寫肉身,沒有人比得過,可是它缺乏了上面那一層精神生活的東西,跟《紅樓夢》比,它就差了一截,《紅樓夢》雅跟俗都具足了。」他還說,《西廂記》寫情是在社會性、歷史性的層次,反映對禮法的反抗,而《牡丹亭》則高了一個層次,是形而上的、隱喻式的情,這對《紅樓夢》有「啟動」之功,曹雪芹好幾個地方都引用了《牡丹亭》裏的曲及回目,元妃點戲也點了《牡丹亭》。「湯顯祖對於情的解釋與設計影響了曹雪芹,《紅樓夢》更往前走了一步,對情的解釋更廣、更寬、更博。」這些論述說明了《紅樓夢》在小說史上的地位以及文脈傳續的內在機理,只不過沒有採取理論或史論的方式,而是「夾註」文中,在解說第二十一回「俏平兒軟語救賈璉」,分析賈璉、鳳姐和平兒三人妻妾關係時,談到了《金瓶梅》;解說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艷曲警芳心」時,又論及《西廂記》和《牡丹亭》。

正因為《白先勇細說紅樓夢》的文本特色,我以為,讀該書不妨用兩種方法,一是當小說評論讀,可能出於篇幅考慮,該書沒有原文照錄《紅樓夢》的所有文字,但只要讀過《紅樓夢》原著的人,都可以順暢地讀下去,品讀白氏妙論的同時重溫曹雪芹這部曠世巨著。另一種則是作為紅學着作來讀,前八十回與後四十回的關係、曹雪芹的創作意圖、大觀園的地點、秦可卿之死等紅學基本問題,白先勇在書中或簡或詳都有涉及,也不乏精彩之論,頗能給治紅學者一些新的啟發。

沉醉與清醒:「奇遇」發生記

葉嘉瑩說:「《紅樓夢》是一大奇書,而此書之能得白先勇先生取而說之,則是一大奇遇。天下有奇才者不多,有奇才而能有所成就者更少,有所成就,而能在後世得到真正解人之知賞者,更是千百年難得一見之奇遇,而白氏此書就令我深有此難得之感。」誠哉斯言。白先勇之細說紅樓夢,確實當得起「奇遇」二字。我想,這或許與白氏人生際遇有關,經歷過大江大海的家事國事,又有深厚的藝術造詣,足以讓他對曹雪芹追憶似水年華般的筆法抱有一種別人難以企及的「了解之同情」;同時,文學批評的豐厚學養又使令作為學者的白先勇保有一份清醒,避免了索隱派為人詬病的「猜笨謎」,又跳出了有的紅學家以己身代入曹雪芹甚至代賈寶玉立言的荒唐行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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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鐘在《紅樓夢》中並非主角,卻也個性鮮明 書中圖片

脂硯齋說《紅樓夢》「伏脈千里,橫雲斷嶺,不寫之寫。」白先勇在書中對人物形象的分析,從一個側面延展了這一精闢的論斷。以賈母例,白先勇提出,在書的前半部分,賈府給人的印象只是一個會享福的老太太,有時候也裝糊塗,和孫輩一起享受生活,但在許多細節中展露出了儒家的精神。比如,年初一,賈母帶着一大家子到清虛觀打醮做法事。因為來的都是女眷,道士出於禮節要迴避,有一個剪燈花的小道士來不及躲,亂跑一通,撞到鳳姐懷裏,鳳姐揚手就是一巴掌,傭人一片起哄叫打。賈母卻說「快帶了那孩子來,別唬着他。……倘或唬着他,倒怪可憐見的,他老子娘豈不痛的慌?」白先勇評點道,這裏的賈母與鳳姐形成對比。「陶淵明也寫過一封信給他兒子說,你要善待你的那些傭人,他們也是人家的兒子。這就是真正的儒家精神,推己及人,別人的小孩也是『人子』。」更重要的是,當賈府遭遇抄家之難的時候,兒子們束手無策,老太太出來擺平,她向天禱告,充滿擔當精神,又把自己的積蓄拿出來全部分給兒孫,多麼豁達。故而白先勇說,「賈母雖逢抄家之難,最後是壽終正寢,八十幾歲是嘴角微笑過世的。一個小小的細節,就是寫賈母的為人,一筆一筆像工筆畫一樣,從各種角度來看這個人。」他又說,「想想,小說裏寫得比賈母更好的老太太有哪一個?想不出來。」白先勇進而提出,曹雪芹的心胸很大,把筆下的人物當作人來寫,缺點、優點全部寫出來,眾生平等,沒有刻意要持什麼批判的態度,所以人物就很真實,很通人情,《紅樓夢》也因此有了它的寬度厚度。我覺得,這既是深得紅樓三昧的解讀,又何嘗不是體現了批評家入乎其內、出乎其外的藝術眼光和全球最大网赌正规平台情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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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細說紅樓夢》

  • 白先勇

簡介

  • 《紅樓夢》是一本很奇怪的書,哪怕不做專業研究,只是認真地閱讀一遍,也無法避免兩個問題,一是版本,一是讀法。而這種情況是讀其他書時很少遇到的,也可以說這是讀紅的兩個「硬核」。或許因為如此,讀「紅樓夢」成了一門專門的學問,紅學,有紅學就有紅學家,然而有些紅學家對《紅樓夢》的解讀或導讀,或過於艱澀或牽強附會,從「紅學」變為「曹學」甚或「秦學」(秦指秦可卿),也有人把文學讀成了史學,陷入有「紅學」無「紅樓」的困境。
  • 出版時間:2017年2月
  • 出 版 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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